形象服务于叙事,是我国电影制造者的一个误区?
头条

2019-07-04 00:00:00

形象自身已是价值。


王竞,北京电影学院拍照系教授,硕士生导师。首要教学“纪录片发明”“故事片发明”等课程。发明经历丰富,一起进入导演、拍照、编剧、广告等多个范畴,曾担任2008年北京奥运会官方电影发明总监。著作屡次取得国内外各大电影节大奖,电影代表作有:《我是植物人》《万箭穿心》《大明劫》,以及最新奇幻冒险之作《墨多多谜境冒险》等。著有专业书籍《纪录片发明六讲》《故事片发明六讲》。

本文摘自王竞著作《故事片发明六讲》


当咱们看电影的时分,咱们在看什么?动作?是,早就有人说过,电影最重要的元素便是追逐;故事?对,“一剧之本”“故事为王”;扮演?没错,没有扮演何来角……但是这全部都有一个条件,电影有必要先是“电影”。没有形象,动作仅仅动作,故事或扮演仅仅文学或戏曲。


马歇尔·麦克卢汉提出,前言自身,而不是它们所带着的内容,应该成为研讨的焦点一“前言即消息”。1895年电影发明的标志是《工厂大门》:没有故事和扮演,也没有追逐,只需“活动形象”——motion picture,这也是电影的另一个姓名。用麦克卢汉的理论,电影的发明,让人类得到了加强版的视觉,电影是眼睛的延伸。因而,活动形象是电影最直接、最实质的特征。


《工厂大门》


克拉考尔(Siegfried Kracauer)以为电影不同于传统艺术,由于传统的艺术是“从上层到根底”,即从思想意念出发来消化物质实际资料,唯一电影是“从根底到上层”,即从对物质实际的照实反映开端,最终走向一个问题或信仰。电影的实质是照相性,是物质实际的恢复。


电影能够承载讲故事的功用,但它毕竟不是文学,不是戏曲,就像滋味仅仅进步了食物,它绝非食物的实质。形象自身已是价值。但是许多电影导演,乃至拍照师对形象的知道却停留在“服务于叙事”的层面上,这实在是我国电影制造者的一个误区。


我国电影形象


就我国电影发明的全体情况来看,电影形象的质量水准是相对高的。


当时我国电影在年产600~700都影片的环境下,发明人员的准人门槛遍及下降。但电影拍照由于存在必定的技能要求,依然坚持了底子的专业条件约束。如果说我国电影与西方电影存在着全体距离的话,那么单从拍照来看,这个距离或许略小些。比方,电影从业人员中,由于特定人物的需求,我国艺人偶尔会进人西方干流电影中。除此以外,能够进人尖端制造的干流发明人员队伍的就只需我国拍照师了。如拍照师顾长卫(代表作《红高粱》《阳光灿烂的日子》与美国导演罗伯特·奥尔特曼(Robert Alman)协作拍照了《迷色布局》(The Gingerbread Man,1998),与安东尼·德拉森(Anthony Drazan)协作拍照了《浮世男女》(Huryburly,1998);拍照师赵非(代表作《让子弹飞》《黄金大劫案》《和平轮》)与闻名导演伍迪·艾伦(Woody Allen)协作拍照了三部影片《玉蝎子的咒骂》《暴发户》《甜美与低微》。


《阳光灿烂的日子》


这是否意味着我国电影现已具有了制造高水准形象的才能?咱们又该怎么来点评我国电影形象发明情况?在当时的我国荧幕上,跟着电影制造规划的进步,画面质量变得越来精美,数字化工艺的施行也消除了传统胶片工艺同国外的技能距离。初看起来,我国电影形象在构图、光线、颜色等方面与国外中等制造规划的电影比较不同不大。在咱们的荧幕上也能看到手持风格、广告风格、日韩风格,乃至好莱坞风格等多样化的形象。单从质量和技巧上看,我国电影的形象现已显得很成熟了,至少大制造的电影能够做到这一点。也便是说,偶尔推开门看到一部正在放映的我国电影,其形象看起来并不次于其他国家的水准。


但是,真实的距离表现在美学,乃至哲学的层面上。


形象与叙事


在国际影坛上,华语电影的形象从前有着共同的美学特征。台湾拍照师李屏宾代表作《悲情城市》《花样年华》等)的形象有一种宛转的、装修神韵的诗性风格。咱们从他的形象中不难感觉到那种来自我国和日本绘画的东方意韵。香港拍照师杜可风(Christopher Doyle,代表作《蜕化天使》《春光乍泄》《重庆森林》以手提拍照的摇晃感、色光和透视变形营造出的含糊和孤单,赋予王家卫的电影一种共同的颓丧魅力,其形象风格如一道都市标签,具有极高的辨识度。但是这两位拍照师都非来自负陆——李屏宾来自台湾,而杜可风乃至不是华人。


李屏宾掌镜的《悲情城市》


杜可风掌镜的《重庆森林》


我国大陆的电影形象在国际上的方位要追溯到
张艺谋。《黄土地》《一个和八个》平面化的构图,《红高粱》《大红灯笼高高挂》冷艳的我国红曾在电影史上留下了独属我国电影的一笔(听说伍迪·艾伦便是看了《大红灯笼高高挂》才想到要与赵非协作。但是张艺谋之后的我国形象,就再难找到让人形象深入的共同性奉献了。即便是张艺谋的形象风格,其间最大的奉献首要是来自颜色的运用,归结起来更多是美术层面的运用。


虽然近年来我国电影不管数量,仍是制造规划都出现着井喷式的开展,但我国拍照师在形象美学上却没有做出过真实有影响力的奉献。前电影办理局局长张宏森在总结我国电影发明现状时曾说,我国电影人有一种“办法论焦虑”,即我国的电影发明者总是在办法、技巧层面求新求异,却不重视发明背面的深层探求。这也导致我国电影发明流于外表,短少背面的见识。这一点在电影拍照上表现为,拍照师仅仅重视画面质量,没有故意地去发掘形象背面的美学价值。别的,在电影发明中,仅仅满意于对国外形象的学习和仿照,短少真实的发明性。用我国传统绘画的术语来说,显得有一些“匠气”。


雅努什·卡明斯基Janusz Kamiński)作为与斯皮尔伯格屡次协作的拍照师,能够说是好莱坞干流形象风格的代表人物之一。在发明《解救大兵瑞恩》时,他运用非镀膜镜头、轰动的拍照机、消色和粗颗粒作用来构成战争场面的激烈临场感,从而将奥马哈登陆之战拍照成了电影史上的经典。而在拍照《潜水钟与蝴蝶》时,他运用单一光孔、固定焦点、移轴,乃至针孔镜头仿照主人公瘫痪的视角,构成一种极为片面却反常锋利的特殊形象。从这两种风格悬殊的形象中,咱们看到的不是他对风格的沉迷,也不是对某些技巧的了解,而是关于形象背面美学层面的考虑和感悟。


《解救大兵瑞恩》


《潜水钟与蝴蝶》


安东尼·多德·曼特尔Anthony Dod Mantle,代表作《127小时》《贫民窟的百万富翁》)拍照《家宴》时,第一次将家庭DV摄像机用于电影。他并非仅仅简略地更换了拍照东西,而是发明了一种全新的私家形象视角、一种碎片式的美学。在他之后,虽然许多人也运用了这一东西,却没有他走得更远。


还有一个值得思索的现象:许多西方拍照师(包含导演)往往年纪很大依然表现出惊人的发明生机。罗杰·迪金斯(Roger Deakins,代表作《肖申克的救赎》《冰血暴》《老无所依》《朗读者》等拍照《007:大破天幕杀机》时63岁;戈登·威利斯(Gordon Willis,代表作《教父》《曼哈顿》等作业到66岁;斯托拉罗(Vittorio Storaro,代表作《现代启示录》《末代皇帝》等现已近80岁,近年仍拍照了《一代画家卡拉瓦乔》《歌剧浪子》;弗雷迪·扬(Freddie Young,代表作《日瓦格医师》《阿拉伯的劳伦斯》等一向拍照到80岁。


《007:大破天幕杀机》


电影拍照的工艺、观众的审美特色一向在改动。长达几十年的发明生计若仅靠技巧和对东西的运用来支撑是无法继续的。能够跟从时代的改动不仅仅是学习才能的表现,更依托对形象本体价值的了解。反观当年执我国电影拍照盟主的北京电影学院拍照系78级毕业生(张艺谋、顾长卫、吕乐、赵非等现在正值发明经历丰富的黄金时代,却大部分改行做了导演,纷繁离开了拍照发明范畴。


构成这一境况的原因是什么?形象发明损失魅力了吗?当咱们归根溯源,咱们模糊能够,从我国电影形象发明的生态环境中找到答案。有人说导演是电影发明的魂灵,“摄而优则导”是一种天然规律。但是咱们进行了相应的研讨则发现,国外电影导演许多是由编剧或艺人转行,如此大面积的“摄转导”真是我国的特有现象


在我国电影发明中,导演和拍照师的协作方法是构成这一现象的原因之一。由于电影出产中导演处于发明的中心方位,导演们往往有一种误解,即拍照师、美术师都是从属于导演的,导演对拍照师处于一种分配性位置。因而有才调的拍照师不愿意长时间在这种环境下作业(尤其是面临才能较弱的导演)。剖析这种现象背面的深层次原因,咱们能够发现拍照师(包含导演)对形象与叙事联络的了解有误差。


回忆当今我国电形象理论的构成,能够追溯到其两个首要来历。此路20世纪50时代由苏联电影理论影响的所谓“绘画派”理论;其二是八九十时代西方电影进人我国之后,第五代发明带来的理论思潮——如广受重视的“纪实派”。而近三十年来,我国电影底子上没有比较体系的形象理论谈论。


大部分我国电影发明者以为,电影的全部都要服务于故事,对“形象为叙事服务”的概念儿乎不做质疑。这一理论看似天经地义,其实有其损害。当“叙事高于全部”变成一个理念时,拍照师的发明空间被大大地紧缩了,更重要的是,电影的形象表达被降格成故事的附属品。在我国,即便是许多优异的拍照师也进行很多形象美学或哲学的考虑,但在发明的时分,拍照师常常仅仅在尽力地满意导演的叙事要求,去完结技能上的方针;只需很少的导演能逾越拍照师进行形象美学层面的剖析和提高。乃至有的导演由于不了解形象言语,底子就不知道怎么与拍照师交流。一个常见的现象是,导演抱怨拍照师没构思,而拍照师抱怨导演不明白画面。


电影是形象的艺术。观众走进影院时,寻求好故事仅仅他的理由之一,寻求逾越日常经历的视听体会也是电影消费的重要内容。从这个意义上说,形象和叙事、导演和拍照的联络是一种“共舞”的联络。需求认清这一点的不仅仅是拍照师,也包含导演。拍照师有责任为一部电影发明它应有的形象价值;而导演在这一点上不或许,也没有才能代替拍照来发明,正如他不能替代艺人来扮演相同。


导演特伦斯·马利克以《生命之树》夺得第64届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大奖。影片诗意的、梦幻般的形象是拍照师埃曼努埃尔·卢贝斯基(Emmanuel Lubezki,代表作《地心引力》《人类之子》)的超卓奉献。这位导演在与拍照师协作时,为了让影片最大极限地发挥出形象的能量,常常为拍照师发明极致的作业条件。在拍拍照片《天堂之日》时,拍照师内斯托尔·阿尔门德罗斯(Néstor Almendros,代表作《最终一班地铁》《克莱默配偶》)期望外景拍照尽量防止正常日光,避免景色明信片式的蓝天白云让画面变得庸俗。所以整个摄制组每天仅在日出日落前后作业,只运用阿尔门德罗斯所谓的“魔幻时间”(Magic Hour)。为了取得光学的、视觉上更天然的淡出淡入作用,他们运用现场收、放光圈的方法,这便要求艺人的扮演都要极端准确,而后期编排也不再有改动的地步。这部影片不光成为特伦斯·马利克的代表著作之一,也因其独特的形象美学风格摘得第51届奥斯卡金像奖最佳拍照奖。


《生命之树》


《天堂之日》


传统理论以为,形象发明有必要根据叙事的理由。因而我常常看到拍照系的学生们在写论文或进行影片剖析时,极力地寻觅形象发明的叙事支撑。比方景别与叙说的联络,颜色运用与人物心情的联络,乃至有人开展出一系列比方“颜色的标志体系"“光线的标志体系"等等,此类研讨过于死板和教条,也约束了形象发明的潜力。


导演奥利弗·斯通(Oliver Stone在拍照《天然生成杀人狂》和《刺杀肯尼迪》时,在影片中用到包含超8毫米、16毫米、反转片、家庭录影带等多种拍照介质,其意图是否仅仅由于叙事需求?在《天然生成杀人狂》中伍迪·哈里森扮演的杀手在监狱中承受采访,杀手脸上不断变换着各种颜色光线,这一超常规的光线运用有人以为是为了在叙事上凸显人物杂乱的心思。但是除掉叙事理由,有没有或许也是为了发明一种视觉形象上的方法感?


打破形象对叙事的遵守结构能够重新的视点给形象发明带来更多的或许性。或许有人以为,形象为叙事服务并未约束拍照师的发明风格,有才调的拍照师照样能够在这一结构下完结出色的形象发明。但是,拍照师将发明形象价值作为发明的底子,一起完结影片的叙说使命是一回事;在服务叙事的条件下为形象增加附加值是另一回事。要充沛开释形象的能量和潜力,有必要打破“形象为叙事服务”的理论结构。电影发明者(包含拍照师和导演在进行形象考虑时,有必要打破叙事的限制,乃至打破电影的限制,将形象放置到一个更大的结构内来调查。


形象概念的三个维度


电影拍照师从绘面艺术和平面拍照中获取视觉创意是一个由来已久的传统。比方:戈登·威利斯(Gordon Willis在拍照《教父》的时分学习了伦勃朗肖像画中的光线处理方法;《消灭之路》的拍照师供认自己在发明中学习了爱德华·霍珀(Edward Hopper的画面意境;罗德里戈·普列托在拍照《通天塔》的时分学习了“私拍照”大师南·戈尔丁的即兴感。


意大利修建师厄内斯托·纳森·罗杰斯(Erneto Nathan Rogers)以为,“只需细心检视一支汤匙的规划,就能够看出发明这支汤匙的社会能建出什么样的城市”。他所指的这种相关绝不是指这个城市的修建都长成汤匙的容貌,而是指它们内涵的、规划基因上的相关度。德尔博内尔以为,他学习的是罗斯科只用简略的色块来传达心情的才能,并试图用罗斯科的方法来看待这部电影,“想一想抽象派画家马克·罗斯科,有时分他的著作就仅仅一些方形或矩形色块儿,但咱们能感觉到一些东西热心、哀痛、愉悦。很美妙,他竟然只用色块就能够表达心情……当然我远不如罗斯科才调横溢,但我想,完全能够用他那种方法解读。读完剧本有什么感觉?心情什么样?然后,我一向尽力把心情拍出来。哀痛是每个人都有的心情,咱们便要找到哀痛的共通之处”


①[英]迪耶·萨迪奇:《规划的言语》,第36页,庄靖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

②《布鲁诺·德尔博内尔谈<醉乡歌谣>拍照发明》,见http://107cine.com/stream/58673/。


最终,为了支撑形象概念提出的美学作用,形象发明者还需供给相应的工艺支撑。比方在上文中咱们所说到的前言挑选、拍照机和镜头要素、LUT规划、后期调色等元素。


电影形象是一个严峻依托技能支撑的艺术方法,假使没有工艺条件的支撑(包含场所、气候,乃至气候条件,形象形象作用的完成便只能是海市蜃楼。概念此外,在咱们说到的拍照师中,很难幻想其间任何一位只依托作用规划,不进行出产试验就能够完美地完成形象发明。比方罗攀在拍照《老炮儿》和《我不是潘金莲》之前,乃至先拍照了一部试验短片,以全面、完整地进行正式拍照前的试验。


在这种结构下,形象概念正是处于叙事根据、美学根据、工艺支撑的交集处


形象概念的三个维度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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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者:王竞    文章来历:《故事片发明六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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